白事简办被公认为基层工作“第一难”，却也是农村群众“心头盼”。尤其在鲁西南巨野县，处于传统文化中心地带，旧俗累积，人情厚重，“不厚葬老人就是不孝”的思想根深蒂固。

　　根据巨野县2015年的调研，一场普通丧事需耗资2万元左右。同年，该县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是9925元。此后10年，巨野县全面倡导“白事一碗菜”，即提倡放弃摆宴席大吃大喝的白事习俗，用大锅做当地传统炖菜来招待参加葬礼的亲朋，来宾一人一碗菜，配上白面馍就是一顿饭。该县经过数年讨论、倡导，稳步推进白事简办，一步步破除大操大办陋习。如今在巨野，一场白事平均耗资约5000元。2024年，该县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已达到21255元。

　　近日，记者走进巨野县，探寻当地如何创新举措，改变这数千年风俗习惯，并形成长效机制。

　　“俺们村3400多口人，超2000人姓于，300多人姓徐。”巨野县田桥镇泗兴屯村党支部书记、村主任王福林介绍。这在巨野并非个例，每个村都有大姓存在，核桃园镇前王庄村，大多数村民姓王；龙堌镇耿庄村，耿姓村民占比高达90％；太平镇郭坊新村，村民姓氏以谷、丁为主……同姓的村民大多沾亲带故，村民之间情分深、往来多、人情浓。一家有事，一呼百应，尤其是红白事。

　　4月下旬，泗兴屯村一徐姓人家有位老人亡故，享年84岁。若放到十几年前，老人的丧事可要好好操办。“人一‘倒头’，孝子贤孙都得在灵前守着，不得出门。从报信、筹办、下葬，到记账、送亲朋……都依靠乡亲帮衬。”王福林说。

　　虽然有村里人义务帮忙，但在移风易俗工作开展以前，办一场像样的葬礼依然花费不菲。一场完整的乡村丧葬仪式大致分为六个步骤：一是报丧；二是搭灵棚，请响班、戏班子；三是支锅，买食材，宴宾客；四是吊唁；五是火化，送殡，下葬；六是圆坟。其中花钱的大头，主要在宴请、装棺。

　　2015年下半年，巨野县球盟会官网入口对乡村红白事进行调研，调研组在200余个村庄走访群众近万人次。调研报告指出，受传统习俗影响，广大城乡婚丧事大操大办、铺张浪费现象尤为突出，破坏了社会风气，老百姓意见很大。

　　在丧事上，大操大办、“二次装棺”现象普遍存在，一场丧事光摆酒席就要花费两三万元，一口棺材动辄几千元，甚至上万元。有的村民说：“政府再不管管这个事，俺们都没法活了。”

　　不少人对白事大操大办心存不满，但轮到自己家还是要操办。为啥？王福林道出缘由：“怕被戳脊梁骨。”老人去世，后辈办得寒碜，棺材薄、酒水劣，就会背上不孝的名声。

　　巨野县相关负责人说，乡村社会是一个熟人社会，村里人的评价对村民个人有举足轻重的影响。自己家有了红白事，气氛越热闹，越意味着其社会地位、经济地位得到本村人认可。若是一场白事办得寒酸冷清，就会被村民议论。普通人更倾向于多花钱买个好名声，这是村民正常的心理。移风易俗工作为何难做，就是红白事的特点所致，依靠村民个人难以摆脱这种社会规范、社会评价的约束。

　　撼山易，撼俗难。陈规陋习根深蒂固，一时之间难以消除。但旧俗费用在攀比心态和人情裹挟之下水涨船高，已经给群众的生活带来影响，移风易俗势在必行，从何处破局？

　　巨野县相关负责人介绍，经调研，坐席就餐是白事最大的开支，也是最浪费的项目。并且该县在调研期间发现，在田桥镇、太平镇等地的部分村庄，在办理白事时有吃“一碗菜”的传统，每碗价格可控制在8元-10元。

　　经过多方考量、研究，巨野县决定从推行“白事一碗菜”抓起，大力倡导丧事简办。

　　2015年，巨野县下发指导意见，将推广“白事一碗菜”作为解决白事大操大办的“牛鼻子”。在推行过程中，巨野县首先以宣传来“打头炮”，将“一人一碗菜，能省一万块”“喜忧不大办，创业把钱赚”等通俗易懂的宣传标语，覆盖了每个村居、每条主干道。

　　其次，倡导各村通过村民议事程序，将白事简办写入村规民约及红白理事会章程。例如：倡导就餐“一碗菜”，提倡白事不用烟酒，如使用，烟限制在每盒10元以内，酒限制在每瓶15元以内。

　　再次，在组织架构上，巨野县鼓励各村完善现有的红白理事会，聘请有威望、懂习俗的村民担任理事会会长、会员。村民的红白事由理事会从头到尾负责，乡亲们提供公益服务。县里还多次组织“村居党支部书记、红白理事会会长轮训”活动。

　　另外，巨野县将农村主厨作为重点“攻坚”对象。为确保食品安全，该县建立农村主厨定期培训、定期体检机制，为全县800余名农村主厨赠送了专业服装。

　　推行白事简办后，泗兴屯村这位徐家老人的丧事前后办了3天，仅花费几千元。王福林说：“他家兄妹几个分摊下来，每家就出一两千元。”

　　巨野县相关负责人介绍，目前“白事一碗菜”在全县行政村实现了全覆盖，被风俗裹挟的村民松了口气——“村里不让大办，理事会不给大办”就是最硬气的简办理由。纵观全国，以村规民约来破除旧俗的做法各地皆有实践，可见通过村规民约对红白事进行约束，是遏制大操大办的有效途径。

　　棺材费用是办白事的第二大支出项。巨野县推行火葬多年，但因群众有“二次装棺”的风俗，即用棺材装骨灰盒下葬。泗兴屯村是县内第一批提倡取消棺材的村庄。

　　“我们村3400多口人，人均耕地1亩多。用棺材下葬，每个坟头占地少说十几平方米。”王福林说，“一副好棺材少的两三千元，贵的万儿八千元。这大几千元买来的棺材，就放个盒，有啥用啊！老人活着的时候晚辈伺候好才是圆满。少了‘二次装棺’这道麻烦，也是给后人省钱、省地。”

　　老百姓心里清楚这是浪费，但没人敢做第一人。“起初试行的时候，村两委挨家挨户征求意见，只有个别几户反对。原因是都怕自己是那第一家，万一村里改革没坚持下来，自己家岂不成了笑柄。”王福林说。

　　村干部向村民解释，只要全体村民表决同意，形成村规民约，保证不会半途而废。“老人在世时晚辈已尽孝，全村有目共睹，出殡的棺材只是形式。”王福林说。经过全村村民表决、签字后，取消“二次装棺”正式写入村规民约，新规开始实行。

　　可吊唁时，仅面对个盒子，有人觉得不够肃穆。为了让葬礼更有仪式感，泗兴屯村决定由村集体出资买了一口“公共棺材”。亡者的骨灰盒放入该祭具供亲属吊唁，仅骨灰盒下葬。此后新起坟地占地皆不超1平方米。

　　2016年4月，巨野县精神文明建设委员会、县民政局联合发出《关于开展解决“二次装棺”难题大讨论的通知》，要求各村召开村民代表大会，对取消“二次装棺”的方式进行讨论，形成解决方案。通知强调要“尊重群众首创精神，不搞‘一刀切’，讨论完全交由村民自主安排”。该县同时将泗兴屯村等典型做法下发给各村作为参考。

　　一时间，各村都开展了相关讨论活动，各自形成颇具特色的取消装棺方式。比如，太平镇郭坊新村彻底取消抬棺，由晚辈抱着骨灰盒送葬；麒麟镇姚楼村制作小水泥棺用于送葬，每个不超200元……

　　各村干部反馈，取消棺材符合群众需求，难点都在第一家，只要这一家工作做通，之后便没人质疑。在“二次装棺”全面取消后，巨野县下发文件倡导骨灰盒直接入土深埋，不留坟头。与此同时，不少村镇开始修建公共陵园，以减少丧葬对耕地的消耗。

　　经过数年探索，如今巨野县所辖各村已逐步实现白事环节简化，“白事一碗菜”实现全域覆盖。目前，巨野县农民群众办一场白事一般需3天，宴席、孝布、棺材等花费全面下降或取消，总体花费通常为五六千元。

　　巨野县这场由“白事一碗菜”引发的白事习俗之变，彰显了基层社会治理的创新智慧，破除了铺张浪费的陋习，为移风易俗提供了生动样本。

　　从“铺张数万元”到“简办五千元”，巨野这场十年白事变革令人深思。该县的实践告诉我们，移风易俗并非要与传统彻底割裂，而是在尊重民间情感的基础上做“减法”——减去的是攀比的重负、人情的绑架和土地的消耗，留下的是孝亲的本质与文明的内核。

　　巨野经验的可贵之处，在于既没有强行“破旧”，也不是被动“立新”，而是在党委、政府的科学引导下，通过制度设计为村民议事搭建平台，让群众在充分参与中自己解开人情社会的死结。这场改革既有“自上而下”的政策引领，又尊重“自下而上”的民意基础，当“村里不让大办”成为简办白事最硬气的理由时，我们看到了顶层设计与基层探索良性互动的基层治理智慧。